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

RM34.86 RM49.80

作者:吴晓乐

出版社:中国友谊出版公司

出版时间:2019年10月

ISBN:9787505746886

库存量: 1 本

订购量:

我花了八年时间,打开一扇又一扇门,目睹一个又一个家中发生的故事。

有人坚信女儿患有多动症,直到她真的患上多动症;有人偷偷希冀着,父亲向她走过来,对她说一句,好女儿,你也辛苦了;有人深藏秘密,却只能躲进柜子;有人做了母亲,却习惯在深夜躲进厕所痛哭,咬自己的手抑制哭声;有人在和母亲第一百次的和解失败时,她决定宽恕自己。


我走进他们的生命,每踩一步都惊叹不已。

这九个故事:

没有一个是普罗大众乐见的教育神话。

没有一篇看了会感到喜悦。

没有一篇看了心中不会乱糟糟的,甚至觉得烦。


我不断受到诱惑,何不把这些故事写得更正向,更明亮,更温暖,不妨将那些伤害给淡化、舒缓吧。可是,我不能这么做。任何的修饰和美化,都是对那些伤痕的背叛。我想要你和我一起,凝视那些脸,凝视一个已经被淡忘的初衷——把孩子带到这世界上的初衷。




吴晓乐,台中人,1989年生,台大法律系毕业,喜欢鹦鹉。

十八岁那年遇见第二位学生,相处经验太美好,从此开始在不同人家间奔走教书的生活。

二十二岁,生怕蹲在家里成日胡思乱想,接了一堆家教工作塞满所有时段。岁月流转,得了好多故事。二十又五,她把故事逐一记下。

2014年,她将所闻所见结集为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一书,引发大讨论。公视将本书改编为剧集,于公视主频播映外,也在Netflix全球同步播出,在无宣传的情况下,一举冲上日本Netflix人气剧集第1名。无数读者在读这本书时看到了自己。


茉莉很小的时候就知道,母亲明玉的心是核桃。

如何在没有工具的前提下,取出核果,又维持核果的无伤呢?这是很大的智慧。

自小,茉莉一家就是村内瞩目的焦点。茉莉的父亲敏雄继承祖业,专营南北货,事业规模不小,地方上的人看见他,大都清楚他的身份来头。事业臻至高峰时,敏雄娶了一位来自台北的大小姐——明玉。婚后明玉给敏雄生了一对儿女,男的叫柏宥,女的叫茉莉,兄妹俩都遗传到明玉好看的脸蛋,五官精致,肤色白皙。

来自台北的明玉,对于儿女的期待也有些不同。

兄妹俩不过五六岁,明玉即在他们的耳边慎重表明:“虽然我们住在台南,等到你们十五岁,哥哥要上台北考建中,妹妹去考北一女。兄妹俩一个穿卡其色,一个穿绿色的制服,若是如此,做母亲的也就没有遗憾了。”

明玉说这些话时,有一种妖魅的氛围,像是在撒娇,也像是在许愿。明玉的眼神晶亮,小茉莉可以看见母亲眼中的小火焰,烧出熠熠的明暖。那时,小茉莉还不懂“北一女”这三个字,但她已能辨识绿色,她猜北一女与绿色之间,笃定有什么魔法或者宿命般的联系。为了母亲,为了留住明玉眼中那道光的神采,她必须得到那颜色,那绿。



小茉莉上初中时,明玉订了成绩标准——九十分。少一分,打一下。考卷发下当日,就是论定赏罚的日子,像是世界上大部分的标准一样,这标准也不乏弹性,明玉心情好的时候,八十五分也能睁一只眼、闭一睁眼。相反地,倘若不巧那天明玉心里有事,八十九分还是会被骂得狗血淋头。

柏宥的标准是八十分。

“为什么哥哥的标准比我低?”小茉莉曾如此问过。

“因为你是女生。”怕小茉莉不懂,明玉又加重语气,“记住这个道理,在这世上,女生表现九十分,跟男生表现八十分,在外人眼中是差不多的。更要紧的是,即使你可以表现出九十分,放在心底就好,在男人面前不要太骄傲。一旦你太强硬,压过男人的锋芒,就是自己把日子搞得很难过。”明玉的一席话,彷彿是药,更像是毒,注入茉莉的血液里,在她睡下的夜晚,绕着她周身奔流。

有一回,小茉莉数学不及格,考完时她已经觉得不妙,等到考卷发下来她更是吓得手脚发软。该死的是,那回考试失手的人不多,老师不给加分,无疑是给小茉莉判了死刑。回到家,小茉莉全身发白,明玉跟她讨考卷,她颤抖地从书包里摸出那张纸呈给明玉。明玉见了,眉头一抬,一句话也没说,抄起电视柜旁的藤棍,一阵猛打。

小茉莉很早就懂得,疼痛是一种必须学会与之共处的事物。明玉打到十来下时,她已经不那么痛了。她两手撑地,跪在地上,背蜷得像虾米。她在等待,等待明玉打得手酸。茉莉不是第一天认识自己的母亲,明玉一旦拿起棍子,就很难放下,除非她累了。

汗水滑进她的眼睛,她恍惚之间想起一件事,柏宥也考过一次五十八分,明玉只是念了两句,摸摸他的头催他快吃饭,吃完饭赶紧念书。她心里不由得酸酸的,掉下眼泪,跟汗水和在一起。





一天,远方来了一个人。

封实多年的核桃,微微地裂了缝。

那天是茉莉父母很得意的日子。柏宥考上了阳明山那间医科大学,茉莉考上北一女。茉莉的父亲大手笔地办了二十几桌席,但凡常来茉莉家走动、泡茶聊天的,见者有份。整个场子,敏雄净是柏宥、柏宥地喊。一下子说“柏宥快点来这看这位阿姨”,一下子又是“柏宥快来见这位议员叔叔”,茉莉考上北一女的喜悦,完全给柏宥考上医科的光环遮盖住了。

茉莉把眼前所有人事收入眼底,偷偷希冀着,父亲待会儿就会走过来,对她说一句,好女儿,你也辛苦了。只要父亲一句话,茉莉可以忘记过去七八年间,她拒绝的那些游玩邀请、被明玉没收的课外读物、被关在家里的寒暑假——当然,也包括她这七八年挨过的棍子。

只要父亲一句话,茉莉的伤口会好的。

好不容易,熙来攘往中,父女的眼神对上了,聚光灯降临,茉莉停止呼吸,最佳女主角的梦幻时刻,她已经背诵好台词,不会的,爸爸,读书一点儿也不辛苦。脸上挂着轻盈的微笑,语气务必温柔婉转,然后,父亲会说:“你真是个懂事的女儿”。

敏雄咧开嘴,对茉莉笑开一嘴黄牙:“茉莉,你快去妈妈的梳妆台上,把哥哥的成绩单拿来。邓叔叔来了,说不信有人的数学可以拿这么高分,他要眼见为凭,我偏要叫他心服口服!”

像是有谁在胸口撒了盐,茉莉的心房心室瞬间萎缩了。

她吸了吸鼻子,上二楼,进房拿了成绩单要往回走,在楼梯转角撞到一个瘦瘦的人影,尽管楼梯光线不足,倒是不影响香味的传递,茉莉闻到淡淡的香气,犹豫地唤了一声:“小阿姨?”记忆中,只有小阿姨有洒香水的雅兴。人影出了声:“茉莉,我找你找好久了。”

果然是小阿姨。

小阿姨是家族里的传奇,众人说起她总有点顾忌。传说她年轻时谈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,两人交往五六年,男方却娶了小阿姨最好的朋友。小阿姨没有说过男方一句坏话,只是她也没有结婚,在台湾的日商公司做了几年行政工作,存了一些钱,最终跑到日本长住,接了一些翻译的工作,也出过几本居家整理的书,日子过得恬定优雅。

“小阿姨,你在找我啊?”茉莉有些受宠若惊。

“对啊,在楼下没看到你,你爸说你在二楼,我就亲自来看看啦。”小阿姨笑着祝贺:“茉莉,恭喜你啊,北一女不简单,这可是你妈妈的梦想。”

“啊?”茉莉困惑地抬起脸。

“你不知道?”小阿姨说,“你母亲从小到大都很会念书哟,初中读北二女,高中想考北一女,可惜失常了,分数让我爸、也就是你外公很失望。你母亲想重考,你外公不答应,说女生没有挑选的资格,没人把钱花在栽培女儿读书上。你外公给两条路走,看你妈要认命一点去念其他学校,还是趁年轻早点嫁人。你母亲也有些赌气吧,看一眼你爸照片就点头了。庆幸敏雄是个好人,算疼你妈,否则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下去……”小阿姨迟疑一下,偏着头,语气有些斟酌:“你母亲嘴里没说,但我猜她心底很怨吧,你外公太重男轻女了。”

越听到后头,茉莉的嘴巴张得越大。像是在未受到邀请的情形下,无意间踏入一座私人花园。花园和墙外的风景截然不同,里头有外人不知晓的枯荣。茉莉终于懂了绿的真实意义,懂了母亲每一次朝她大腿抽打的狠劲。茉莉也想起舅舅,那个让外公外婆头疼得要命的独子,大学重考三次才考上,五年快六年才毕业,堪比念医学系。毕业后,成天游手好闲,外婆看不过去,只好爿下一间杂货店让他做老板。

明玉很少在柏宥和茉莉面前提到自己唯一的弟弟。

不,明玉也很少提起自己婚前的情景。

茉莉翻遍了脑海,这才发现,自己对于明玉婚前种种一无所知。

明玉怎么不说呢?在成为母亲之前,她一定也有好多故事。



“倒是给我捡到了好运,哥哥不长进,你外公没理由拒绝我念大学了。”小阿姨轻松地笑了笑,下一秒,她敛起笑容,眉心折起,“茉莉啊,不要怪你母亲对你们兄妹俩这般严苛,这是你母亲心底的死结,她自己也不好过。”

茉莉看着小阿姨,心中思索着这段话。

小阿姨见茉莉没有答话,上前握住她的手,细声叮咛:“茉莉,上台北要小心身体。该花的地方不要省,书好好念,该玩的时候也不要辜负。我差不多要离开了,先下去找姐姐说话。”

小阿姨放开茉莉的手,转过身,往楼梯下了几步,又回过身,指指楼下灯火明亮处,要茉莉一起看。从她们的角度看下去,正好看见明玉搂着柏宥,和几位太太嘻笑着。明玉脸上的笑意是如此真挚。记忆中,母亲从没这样笑过,笑得如此好看大方。

茉莉站在阶梯上,心底难过,不想再往前。小阿姨没等她,自己下楼找明玉去了。

等小阿姨走远了,茉莉这才注意到,自己口袋鼓鼓的,她伸手进口袋里一抓,是一只卷起来的红包,准是小阿姨刚刚塞进去的。

水汽浮上眼帘,茉莉再度吸了吸鼻子,装作没事地下楼,把柏宥的成绩单交给敏雄。





又三年,茉莉考进台湾最好的大学。入学后,茉莉的成绩始终拔尖。甫升大四,一位张教授相中她,邀请茉莉前往他的实验室,加入他的科研项目。茉莉是整间研究室里最年轻的面孔。

之后茉莉考上研究所,张教授自然成了她的指导教授。张教授十分器重茉莉,常夸茉莉学习能力好、反应速度快,是他诸多重要研究的左右手。

茉莉的硕论写到七八成时,张教授把她叫去办公室,说有要事商量。

她手麻脚麻、诚惶诚恐地走进办公室内,不晓得张教授有何打算。

张教授看到茉莉,心情显然不错,他双手交握,倒在舒适的沙发椅上:“我看你的论文进行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都是一些增删修改的小事。茉莉——你将来有什么打算?有没有考虑去美国念博士?”

“美国念博士?”

张教授打开了一扇大门,里头是茉莉从未想过的世界。

“对啊,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两三年了,我看得出来,你的性格很稳定,思考也很快,研究室其他学长姐都慢你几拍。你想的话,我可以帮你写推荐函。Y大学的教授是我的换帖兄弟,我们从高中认识到现在,只要我写一封信,这事至少就成功一半。茉莉,你考虑一下,不用操心钱的事,美国学校多半有提供奖学金,以你的能力,没问题的。”

跟张教授告别,茉莉旋即买了张车票回台南老家。



敏雄没意见。明玉反对得很激烈:“不行,你千万不可以再往上读了。”

“为什么?我读硕士时,妈不是也很开心吗?”

“不是的。唉,你这孩子,怎么就是不懂呢?”

“那是怕美国学费太贵吗?张教授说,可以申请奖学金,下下之策就是去接点零工,妈,在美国生活,没想象中那样困难。”

再过几个月,柏宥就要结婚了,近日敏雄跟明玉为了儿子买新房、开诊所事宜,在几家银行之间忙得跟陀螺似的,茉莉只好往钱的方向去猜。

“真是钱的问题,就好处理了。唉……”明玉长吁一声,埋怨地瞅了茉莉一眼,“你还搞不清楚吗?你现在二十四岁了,再念上去,等你拿到博士,都快三十了。”

“三十又怎么了?”

明玉不耐地啐了一声:“你是在跟我装傻吗?谁要娶一个三十岁的女博士?”